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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颖把能做的都做了,但彭鹏始终没有出现,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有人说彭鹏因为欠债太多,回老家归隐山林躲债去了。有人说彭鹏在海南的那块地赚了上千万的大钱,他不想分给老乡们,连老婆孩子都不顾不上,卷款跑路了。还有人说彭鹏已经看破红尘,遁入空门,到韶关南华寺剃了头当和尚去了。
江曼再次到万云的店里做年终的盘账,大家又说起彭颖:“她现在在老张那儿做事,老张除了有个印刷厂,不是还有个手工制品的小厂吗?老张就把那小厂交给彭颖管,每个月给她发五百块钱的工资。”
万云在旁边看江曼拿着计算器按得飞快,满意于今年赚的钱,只希望来年更上一层楼,乍一听彭颖现在的情况,既意外,又不意外,她一个弱女子,现在是什么都靠不住,还有孩子要养,能去哪儿呢?做生不如做熟,从前怎么说也是百人厂子的老板娘,管几个人,看简单的账目是没问题的。
“那些鱼头哥之类的人,没有再找彭颖麻烦了吧?”万云问。
江曼说:“应该是没有了,钱都清了,再找麻烦也说不过去。这不是年底嘛,事情多,我去老张和老关那儿也去得多,但也很少见到彭颖,她深居简出的,不大和人说话,人家想找她麻烦也找不到人。”
历经大变,性格变化,一点也不奇怪,万云可以理解,之前还想着和江曼去白云看看她,但彭颖让万云别来,说是实在没精力招呼朋友,她才没去的。
不过江曼觉得很奇妙,是一种女人直觉上的奇妙,老张和彭颖之间定然有些不为人知的暧昧,只大家都是女人,还都已婚,她并没有把这些话对着万云说出来,万一自己的感觉错了呢?那不是冤死人了?所以只是悄然观察着。
自从卖了日化厂之后,彭颖就无处可去了,她当时手上还有八百块钱,是厂里会计算了所有资产和账目,抠出来的最后一笔现金,她没有私藏,悄悄给了老板娘,然后大家就分道扬镳了。
彭颖收拾了一些行李和证件,她没有联系之前帮了大忙的几个朋友,总不能一直赖着人家,先是找了个宾馆落脚,思考接下来要做点什么,能做点什么,该怎么安排两个孩子的事,住了几天后,她在楼下的小饭馆遇上带着儿子来吃快餐的张承志。
老张的儿子叫张文添,是他的独子,父子两个长得相似,脖子粗壮,四肢粗短,都不是美男子,那种敦厚的性格也像,大家总笑言,等小张长大了,估计又是个大光头。
张文添才十三岁,小时候跟爸妈一起吃过苦,后来看着父母胼手胝足做起一番事业,明白赚钱艰难,再加上他母亲病歪歪的,前两年过世了,他爸一直没有再娶,小伙子难得早慧早熟,有种超乎同龄人的懂事感。
是他先看见角落里的彭颖的,拉着他爸老张说:“老爸,你看,是彭颖阿姨。”
张承志已经有几天没见过彭颖了,他有心想接济她,但事情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了,再往下接触,似乎名不正言不顺的,谁都看得出来,彭颖摆脱了那些恶人恶事,也不太想和旧人打交道,老张有个好处,是懂得保持距离,事情摆平,他就退场,不过既然见着面了,那就相请不如偶遇,自然是要坐下来吃饭的。
彭颖长得好,对孩子温柔耐心,是很和善的人。
因为发妻去世,老张无力无心管儿子,就让张文添到彭颖那儿住了半年,这半大小子很喜欢彭阿姨。
吃完饭,张承志问彭颖最近都住哪儿,彭颖微微笑着,指了指对面的宾馆。
“彭颖,要是暂时没事做,到我那儿帮帮忙吧,年底了,我那个手工厂最近挺忙,印刷厂就更忙,我两头顾不过来。”张承志在儿子面前,对彭颖还是很有距离的,只是说让她过来打工。
彭颖看了眼张承志,托着腮,垂眉低眼,然后用很轻的声音“嗯”了一下。
于是彭颖就在张承志那儿落定了,她给老家的妈妈发电报,没有提彭鹏失踪,只说广州的事情还没完,让她再帮忙带带孩子,因为大女儿每月都有生活费寄回去,彭新和彭瑶的学杂费也没落下,时不时还会给孩子寄衣服,王寡妇也没有硬追着彭颖来接人,只让她和女婿好好过,有什么坎儿都一起面对。
张承志特意给彭颖租了个干净明亮的单间宿舍,与其他员工隔开,两人见到面才说话,不见面也是不说话的,老关和老苏等人都以为他俩儿已经在一个锅里吃饭了,可并没有。
“彭颖是个很纯情的女人,你们别瞎说。”张承志看彭颖,跟看一朵花儿似的,带着欣赏、矛盾、喜爱、伸手欲摘又缩手的心情,在外头不顺利时,一回到厂里看到鲜花静静开放,他心情都能舒缓不少。
有一回,张承志和几个老男人又说起这事儿,他还是重复的那句话:“别乱讲,阿颖是个纯情的女人,你们这么说话是冤枉她。她就结了一次婚,心里还想着彭鹏呢,无心搞其他的男女关系。我们以兄妹相称,人家喊我一声哥,我照顾照顾她,也不多为难。”
众人哄笑,好一对有情有义的哥哥妹妹。
江曼在隔壁盘数,竖起耳朵听着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又怕人听到,赶紧捂住嘴,心想,老张再如何厚道,也终究是个食色性也的男人,彭颖的人生远远没完。
要说彭颖钓着老张,或许有吧,可那也是老张乐意,男女之间,讲究的不就是个你情我愿吗?
但老张也没说错她,彭颖内心仍是个传统保守的女人,她记挂着彭鹏,彭鹏留给她的纸条,写的是他“出去躲一阵”,既然是一阵子,那就是会回来的,彭颖没办法彻底说服自己去开启新的人生,她和彭鹏有孩子,孩子需要爸爸,她也需要丈夫,她是个脆弱的女人,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。
日子就这么平滑过去,一直到1994年的8月。
那应该是8月19日,气象局连着说了几天,有个大台风要登录,广州会受到较大到影响,有大到暴雨。
台风来之前,天气很热,气压很低,老张的厂里烧了一大锅绿豆糖水放在门口,谁都能来喝,但还是有几个员工中暑,所有人都在盼着这个台风快点来,好解一解着八月盛夏的暑气。
“阿颖,有个彭鹏的老乡说,已经找到他了,在增城。”这句话,是张承志告诉彭颖的。
彭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在做什么,只记得当时很热,天气热,心里也燥热,她一直没有离开白云,也没有回老家去把孩子接过来,等了一年有余,仿佛就是在等这个消息,听到张承志这句话,只觉得天都亮了,一年多以来平静无波的眼眸,绽放出一丝希望的亮光。
这一抹亮光,刺痛了张承志的心,他以为这一年以来,和彭颖之间说不上郎有情妾有意,但也是有几分说不清的情愫在里头的,可一旦见过彭颖听到彭鹏消息时的眼神是什么样的,他就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了,他想,这朵在自己这里开放了一年的鲜花,恐怕要离开了。
朱哥牛哥马哥等人也知道了彭鹏的下落,这就是他们一个老乡传出来的消息,老乡和老乡们之间都有快速联系的网络,于是到了第二天,台风来临的前一日,这几个老乡大哥各自带了几个信得过的兄弟,气势汹汹上车,一起到增城去找彭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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