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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。”庄生回答。
“有什么好?”张鹏有点急,咄咄反问道。
庄生似乎被他问住,答不上来,嗫嚅着说:“我说过,我不适合上学。”随即又把身子缩回到蓝色的帷帐后面。
“那都是借口。”张鹏很坚决地说,“人不能永远像蜗牛一样躲在壳里面。”
“我不会回去的。”庄生给了他一个没有商量余地的回答,按灭了床头灯。
张鹏无奈地躺下,听到外面响起了“沙沙”的雨声。相较于庄生的顽固,雨天更让他心情矛盾,因为下雨意味着停工,就算没有风的干扰,长时间在无处可躲的雨水中浸泡也很容易感冒发烧。可是停工的日子没有收入,只有消耗,这也令人焦虑。张鹏很希望多带点钱回去,他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到记账本上的数字逐日递增。
唯一的安慰是自从这一次不算太和谐的聊天开始,他和庄生的关系融洽了许多。庄生的话照例不多,但不再排斥跟其他人相处。下雨天工友们只能在房间里打牌和下象棋,他会在一旁观战,有时候还会应个急顶两把。他说他本来不会下象棋,完全就是凭借在一旁观看看出了门道,打牌也是。
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在吹牛,又把他当成了孩子,都不置可否不予争辩,只有张鹏相信他的话。
那几天张鹏教了庄生很多外墙清洗的技巧。他找到一栋六层居民楼,模拟现场,传授如何下板。下板是外墙清洗最重要也是最难的程序,对初学者的勇气和心智都是极大的挑战。概括起来,就是在摩天大楼顶层边沿,将两头拴系着绳索的木板放下去,人背转身后正对墙体,臀部坐上木板的过程。下板的困难并不在于复杂烦琐的步骤,完全取决于施工环境,尤其是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。双脚离开楼体踏入虚空那一瞬间,会有灵魂出窍的感觉。
相比之下,下板后的正式清洗工作反倒没太多技术含量,有手有脚就能做。
庄生用纤细而富有韧性的复合纤维安全绳捆住了自己的腰,在绳索搭角搭檐的地方,用橡胶垫底,以防摩擦,坐上木板,缓缓下落。接下来的工作是他用动作在想象的环境中模拟完成的——他左手用吸盘固定住玻璃,右手喷清洁剂,再用毛刷将布满泡沫和陈年污迹的玻璃刷干净。
“张鹏,我哪一天可以正式下板?”他抬头问站在平台边缘的张鹏。
张鹏内心五味杂陈。想当年这套流程他用了两天才算正式掌握,可是庄生只用了一个小时不到,就能够毫无疏漏地完成。令人惊讶的倒不是他的面无惧色,而是他的有条不紊和干练利落,可媲美经验丰富的熟练工。
当然,这只是演习,跟真正的操作不可同日而语。庄生显然是把这件工作简单化了,在这座望不到边际的城市里,刮过无数座摩天大楼顶层的风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温情脉脉。他很担心庄生那瘦弱的小身板会被吹跑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他希望庄生犯一些小纰漏,这样就会保持一种警惕的心态,不犯错误的人一旦犯错就是大错,连修正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看着庄生顺着墙壁落到地面,忽然更加明确地意识到这样的工作对庄生根本就是一种消耗。他看错了他,他本来以为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需要帮助的可怜孩子,但是现在看来,外墙清洗这种事做得再好也是暴殄天物,庄生不可以被绳索木板和那些擦不完的玻璃禁锢住,他应该飞往真正的高处。
这件事,需要找机会和庄生好好谈一谈。
第八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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