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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(第1页)

“潼潼?”

雪白水袖,及肩处接驳一色湖蓝,长发垂纬如雨云漫山,黑,一望无际的乌黑,拦腰将这幅水墨阻断。一个侧脸而已,出声又是这样笃定。

天边忽生一道惊雷,寒风夹雨,惊声一片,行人似鸟兽四散,安全岛正中,向潼仰首望向天空,单薄只影,瓢泼大雨中渐湿渐瘦,林甬双脚似落镣铐,无来由感到心慌,然而任他如何费力前行,仿佛芝诺的运动场悖论一刻成真,终点永有半程之距,有限之时间如何穿越逻辑上无限里程之点,车行道恍若梦淹大水,冲去他所有徒劳无功努力。

向潼寸寸叠袖,一截细白腕段,伸手去接空中银针般的雨,而那雨亦真化作了针,街景只余一人,便似千夫所指,针锥刺破体肤,满手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袖。

随后向潼朝着林甬的方向偏过头,黑发白面,微微露出一个笑来。他对他说了句什么,看口型似乎是“阿甬”,林甬闭眼复睁,那身戏服忽成一袭深深猩红,面前的人恶鬼一般,那张脸的眼眶处只余两道窟窿,血如泪落,未及心悸,再闭再睁,面前又成孤伶伶的向潼。

胸口是迟滞的,呼吸是迟滞的,雨声亦是迟滞的,暮色暴雨,铜锣湾前交通岛正中,似梦似真似钝似痛,雨如冰雹,砸落体肤,每一次都似一记鞭刑,一波又一波的侵袭将他推到幻境与现实的边缘,那是一片盲雾地带。其间魔豆疯长,红鞋狂舞,锡兵跃火,姜饼开裂,雨之精魄重重叠叠,如一辆脱轨而坏刹的绿皮火车,无力停下齿轮,无法阻止结局,或他睁眼猝醒,或他碎骨粉身。骇然与疼痛与渴望与悲哀太沉,拖着不允他的离开,却又是太轻了,动摇不了仓狂劈斩之雨纠缠不休,往复袭来。

他不能至,向潼便动了,他是唯一清明真实的片段,足以支配这一场鬼雨,向潼在他面前停下,伸出手,喊了他一声:“阿甬。”

向潼衣袖下露出的小臂上布满发黑针孔,林甬不能再视,却又无法移开目光,只不过望着那些针孔,呼吸便逐渐急促起来,可呼吸愈发急促,身体却愈发无法吸入氧气,眼前景物终也逐渐变得模糊,耳畔向潼还在唤他的名字,他努力定睛凝神,画面却愈发模糊。

“阿甬,闭气。”向潼用手捂住了他的口鼻,向潼的力量重且沉闷,可声音这样飘忽不定,分明若即若离,却又似比这冰雹般的雨刑更压得他喘不过气,向潼的手心全是血的锈味,林甬勉强抬起头,想要望清这究竟是不是向潼,抬起头方才惊觉,那张脸上当真没有瞳孔,原本是眼的位置,只留触目惊心两个血洞,连血都像泪落。

那没了眼睛的人却在对他说:“不要哭了,林甬。”

林甬猝然睁开了眼,自梦中惊醒,发觉身上压了个重物,光线昏暗,他摸出那是他的猫,入夜降了温,猫便趋着暖,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胸口。梦中令他喘不过气的罪魁祸首睡得正香。他却真不舍得推开它,睁着眼,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呆。

梦中认不清的,醒后便反应过来,不是向潼,那发黑的针孔是毒瘾深重的标记,向潼怎么会去碰毒?是他又认错了,梦中仍又认错了。强悍凶险的毕竟是梦,现实皮毛温暖,还会小小打鼾。他仗着臂长,倒也不起,只往床头柜熟悉的位置一捞,便摸到了烟盒,咬着烟擦了火,房间太静,连搓轮的动静都显得刺耳,这下狗的梦也惊醒了,愠怒地叫了一声,挠了挠他的肩头。

“大佬,知唔知你快压到我死啊。”林甬将它往一旁推搡,猫咪却不肯走,反而往他的被窝里钻,本就只是张单人床,位置睡他一个都嫌舒展不开,猫的体格又日渐丰满,林甬叹着气坐了起来,掀开被子,令它躺到足够满意了,自己让到了床边,侧着身,边抽着烟,边哄孩子一般拍着它的背。

“给你改个名字吧,”林甬思考着,“乱喊不太吉利,不然怎么会做这么晦气的梦?”

猫听不懂他的话,好似只嫌他吵,不耐烦地用前爪拍了他一下,林甬拉开床头的台灯,替它捂好被角,在地上拣了件长裤套上,走到阳台上去继续抽烟。普吉岛白天这样热,入了夜却连海风都冷得刺人,他心里想下次去哪里都得带本通胜,否则每日吉凶无法卜定,难免思绪混乱,莫衷一是,前瞻后顾。

阳台角落有一小盆枯萎了的石斛兰,他蹲下身,将那烂了瓣的花连根拔了出来,记得初搬入时这花还长势喜人,平日里他不开阳台,即便二层也不算高,仍怕猫咪贪玩出了闪失。这花倔强地在犄角里生了那么久,如今凋零得没声没息,他甚至想不起是何时败去的,林甬咬着烟皱起了眉,想起陈月那日给过他的警告。

砂秀未必运来,但突死的植物必然象征屋内风水生了异变。他用手平了平盆里的土,在栏上熄了手中的烟,重自烟盒内取出三根,含在指间,烟嘴朝外平放,手举至烟与眉齐,向着东南方拜了一拜,按先中再左,最后至右的顺序,以烟替香,插进了花盆。

他回屋收好了窗,动作很轻地推开门,没有惊动猫咪,往楼下走去。已是深夜,厨房却还有光亮,他见是Julia在处理明日的食材,Julia似也没料到他会突然下楼,在围裙上仓促地擦了擦手,同他鞠了个躬,神情有点不安,小声问他是不是需要什么?

“煮碗面畀我。”林甬随口给她找了个事做,绕过厨房往门厅走去,Julia却追上来问他是不是要出门,要不要自己替他找件外衣,林甬摆了摆手,差她回去煮面。

泰国与香港时差无几,已是深夜,他拨号却没有一点扰人清梦的自觉,一通不接,咬着烟又拨出第二第三遍,直到那头的人骂骂咧咧接起来,背景吵吵嚷嚷,歌声都似鬼哭狼嚎,一听便是在歌厅或夜总会。林甬说了几句话对方都没听清,但却认出他的声音,几秒过后便换了个相对安静些的地方,恭恭敬敬喊了一声Liam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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